猫瞳 发表于 2009-2-10 03:21:05

《黑麻地少年》 BY 故事羔羊 【完结】

这是一段灰色的时光。

    我被表哥从新加坡带到北京后,开始在北师大读成人学校。也许是觉得我应该从父母那儿得到遗传,于是安排我学习文学。还不到一学期,表哥就发现我对北京的事物接受飞快,不仅说话带上了京腔,脏话说得还特溜,并结交了不少“可疑”的人。见我泡网,聊天,整晚不睡,北京痞子的样子渐现,表哥不由双眉紧锁,成天也没个笑脸。弄得跟老爹似的。

    我们这辈人,关键时刻,总是我表嫂敢作敢为,表嫂说:“不读了。去上海工作。”那是晚餐时分,餐桌上方的垂挂的玻璃灯晦明不辨。表哥吃着饭,抬起头,接了一句:“我来安排——”我没觉得平时表哥对表嫂言听计从,但这次是绝对响应,并且雷厉风行,毫不含糊。

    我到上海没几天就被派到法国去协助办一个商业展览,时间是三个月。我一直认为这次安排是一个计谋,目的是为了孤独我,孤立我,切断我和外界的一切联系。我新来乍到,法文一窍不通,凭什么派我去法国三个月?那不是发配是什么?虽说是出国,我内心却很抵触。

    不是去巴黎。不要一说法国就联想到巴黎。我去的地方是法国北面的一个老城市——里尔(Lille),其实应该叫利勒更准确,那儿紧挨着比利时,过边界到首都布鲁赛尔只要坐45分钟火车,花9个欧元。后来,我常独自一人在里尔市中心买了车票去布鲁赛尔,在布鲁赛尔市政广场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那些繁复的积满污垢的古典建筑,突然就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临走,我总忘不了折上窄小的石子路,去看一下伫立在那儿的撒尿小男孩于连——他成了我唯一可以亲近的人。我说了撒尿小孩的雕塑,你可能对那个环境就有些摸得着抓得住的联想了。

    我在那三个月是有一些事值得记载的:首先,我在那里和Sally的关系有了一个关键的进展(或者说是让Sally充分认识了我)。其次,我和里尔市内“中国餐馆”的一双温州姐弟相识,衍生出一段小故事。最重要的是,我结识了中国留学生杨,一个法理专业的留法博士生,听他口述了一段离奇的骇人听闻的故事,这将是《黑麻地少年》要带给你的主要内容。

    我的这个故事或许应该分为“我的故事”和“杨的故事”两部分来叙述,两个故事之间有时互为交错,有时则是并行不悖。

    好,现在背景基本已经交待完毕,那就让我们来进入这个故事吧——

猫瞳 发表于 2009-2-10 03:21:18

(我的故事)

    我们(办展览的一行人)到里尔时已是清晨。从巴黎坐长途汽车到那儿,一路上我昏昏欲睡,下车时才发现里尔好老,大多数街道还是当年的石子路,是拜伦、雨果、莫扎特踩过的石子。城市睡着,送奶车的司机是我见到的第一个里尔市民。

    我们没住酒店,因为时间长,住酒店划不来,于是,主办方介绍我们入住留学生比较集中的那种公寓。租住公寓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自己做饭。

    公寓很老,老到什么程度,我只需要说一件事你就可以明白,那就是坐电梯抬头可以看见吊索的转盘,吱吱扭扭,似乎随时都在暗示你,这是个绝佳的犯罪现场。即便这样的公寓,租价仍然不菲,大多数留学生还住不起,所以,只要在这幢楼住的留学生,那一定是精英,拿高奖学金的。

    所有人都伙着住,两人或者三人合住。惟有我住单间。也好,刚进公司,和所有人都不熟,住一起很别扭。

    我的屋子虽然很小,离床没多远就是漱洗的瓷盆,但毕竟比较放松。后来我才知道,之所以让我单住,是因为上海人都知道,国外回来的人都忌讳与人合住。我也算国外回来的?我不知道公司里的人怎么看我,怎么议论我。

    我和留学生杨在入住这幢公寓的第一时间就认识了。当时,同事告诉我,我的行李在底层,让我赶紧去拿。我进了电梯后,看见按纽的指示牌标了一个“G”,应该是指Groung,便经验主义地径直按了“G”。等电梯停稳后,才发现这已经是大楼阴沉沉的地下室。我有点懵,一时不知该去哪。那时,杨出现在地下室,吓我一跳。他看了我一眼,问:“中国人?”我点点头。“哪儿的?”我说:“新加坡……哦不,北京。哦,不是,从上海来……”我为自己的局促而感到羞耻。

    杨和我一起坐电梯回到了地面一层,见我从同事手里接过行李,问我去几层?还帮我把行李拿进电梯。上楼的时候,杨说,我们住的这幢公寓一共有四部电梯,每一部电梯都有自己的特殊作用。他说:“……靠左面的那部,双层停,单层不停;靠右的那部单层停,双层不停,而中间的那两部电梯,一部只上到六层,上不了十二层;一部只下到六层,下不到一层——”

   我完全被他说懵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杨把我送到房门口后,说:“我住你楼下,七层。”我问:“知道怎么换乘电梯吗?”杨随性地说:“我住一年多了。”

    后来,我发现,住这幢楼的人,每天换乘电梯要花好多时间,乘错那是经常的。于是,说谁谁谁今天又倒了几回电梯才终于落到地面成为每天的重要话题,但杨从来不错,这让我好奇,甚至是钦佩。

    杨是学法律的,思维逻辑异常清晰,他从不乘错电梯有其内在的必然性。

    一年前,杨到里尔第一大学攻读法理博士。据杨自己说,在国内他已经当过两年检察官,处理过一些很重要的案子。当时有一个案子还很著名,但那时我不在国内,所以没有听过。那个案子涉及到18个男孩被害——这个数字让我感到惊悚不安,自然就很想知道个究竟。

    以后,我们熟了,就有这样的机会。

    那天,我和他坐在路边喝咖啡边看街景,杨看着街对面为修路而拉起来的黄色警戒线,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个案子吗?他看了下表,估算着有多少时间可以给我。

    我向前欠了欠身子,专心地准备听他开讲……



(杨的故事)

    我住的那个城市在中国的中部,很小,常住居民不到二十万。

    那年,城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一批男孩接连失踪,年龄都在17到20岁之间。起先人们并不太在意,现在的男孩“问题少年”太多了,逃学,出走,不辞而别到南方去打工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没过多久就会有他们的消息,或者干脆就脏兮兮地回家了。做父母的往往对这些“问题少年”无可奈何,时间久了就有点麻痹,听之任之,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再说,我们那里的传统就是那样,对孩子并不像沿海城市那么在乎,觉得没什么金贵的。

    但后来失踪人数陡增,短短八个月时间,警方接到的报失竟然多达二十多起,这不能不引起警方的警惕。但没有一点迹象能证明这些男孩发生了意外。警方动用了很多人力,但依然查无线索。

    事情的爆发说来也很简单。一天,警局的官方网站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帖子,匿名的,说他知道失踪的人都在哪里——城南黑麻地10号的地底下!

    警局顿时炸窝,出动全部警力直奔黑麻地10号。

猫瞳 发表于 2009-2-10 03:21:41

(杨的故事)

    警察把黑麻地整个包围起来,罪犯很快被捉拿归案,一点都不像电影电视剧里那样曲折,险象环生。

    罪犯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警方按罪犯的交代,挖开了黑麻地10号地层的泥土,人们震惊了——十八具尸体,十八具男孩赤裸裸的尸体赫然躺在那里,惨烈无比,现场许多年轻力壮的警员当场就呕吐了。

            

    黑麻地10号杀人案——一起骇人听闻的特大恶性案件很快公之于众,全城为之震惊!随之便是莫名的惶恐。那些天,全城都喑哑了,连云层都变得凝重,吹不开,撕不开。为查案,警车频繁穿梭在城区的街巷,尖锐的警笛声不绝于耳。市民承受不了警车声的刺激,每幢楼的窗户都是紧闭的。年龄小一点的孩子不敢轻易出门。空气稠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一场真正的心灵地震,它把我们这座城市的老人、孩子、妇女、男人的心震痛了,撕碎了……

    市里父母官决定面对全市市民公开审理此案,以消除恶劣影响。我被法庭指定为控方律师,代表十八个被害男孩的家长提起公诉,接到任务后,我分秒必争地投入了庭审的准备。

   Tony,你对这些一定很陌生,因为看得出你是个纯净的孩子,犯罪和你水火不融,也许你根本不懂法庭,不知道何为审理,何为公诉,甚至没见过真正的罪犯,尤其是杀人犯。但你知道吗?作为一个检查官,这是件让人多么让人振奋的事。作为一个学法律的人,一生中有什么能比亲自参与几个重要案件的审理更值得骄傲?

    我夜以继日埋头案件卷宗,很快就为最后的庭审做好了一切准备——法庭辩论、最后的陈述对我而言已经烂熟于胸。嫌疑犯的杀人事实确凿无误,恶魔般的狂徒必将受到法律制裁,决无被赦的可能!我将在全市二十万人面前宣读我的公诉词,义正词严,条分缕析,绝无逻辑上的瑕疵。随着法庭宣判,这个为二十万市民所关注的空前大案将划上句号,而在我从业档案中也将留下一笔值得终生炫耀的辉煌记录。对于这些我还有什么不满足,还有什么苛求吗?

    但是,在研究案件过程中,我逐渐感到已经定论的杀人动机十分牵强。

    那是一个深夜,我从案几上抬起头来,望着窗外的星星,突然感到整个案件的面目晦暗不明……除了嫌犯的自供,几乎没有旁证,而且已经定论的的杀人动机不堪一驳。

   ……故事太长了……Tony,你暂时不会回国吧,如果在你回国前故事还没讲完,我会去找你,把它讲完——我保证!



(我的故事)

    杨每天的功课很多,空闲时间就显得很可怜,因此杨对我讲故事,经常会突然打住,太晚了——他总是这么说,一边疲惫地揉着眼睛,这就更使我想知道个究竟,感觉心里总有件事放不下,于是便一个劲地想缠住他。后来,我渐渐发现,杨回溯这段往事很辛苦,因为这是个令人伤神的故事。

    杨是个大骨骼的男人,皮肤白皙而细腻,因为有络腮胡子,修正了他近乎于女性的肤色,使他看上去并不显得有丝毫女气。他的胡子每天都刮得很干净,青青的一片,也许是太认真对待自己的胡子了,在他的面颊上经常有一道甚至两道被锋利的刀片划破的痕迹,改天换个地方再添一道。

   杨在中国有一份不错的职业。他所在的那个城市不大,稍有点才华就很容易受到器重,我相信他在来法国前已经干得很不错,要不黑麻地那么大的案子怎么会交在他手上?但他决意放弃,孤身到法国攻读博士学位。那时候他已经三十出头,继续学业是要有勇气的,而且是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开始陌生而孤独的留学生涯。我以为,促成他这么做有两个的理由:杨在结束黑麻地案件的审理之后,本能地意识到自己某些方面的不足,严重地说看到了中国法律的某种缺失,急需要寻求新的补充,如果单纯为了这个,那么杨就是一个特事业型的人——事业占据他整个人生,而他从中获得快乐,这是大多数循规蹈矩中国人的选择。

    另一个理由是,杨本质上是个“游侠”型的人物,他不会甘于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工作或者学习只是他谋求游侠生活的一种手段,他的习性非常散漫,没有定性,没有家的概念,哪儿都可以成为他的家,但哪儿都不会让他体味到家的温馨和舒适,他也根本不追求这个,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对于他来说意义都是一样的。

    在和杨的接触中,我更相信后一种,因为我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家人甚至父母,也没有听他说过眷恋着哪个女人,好像他是从石头里迸出来的,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是独立的,不属于任何血系任何群落和任何人。他从不羡慕有家有室的人,里尔入夜后,那些楼房里流泻出来的温暖的灯光从来没有引发过他的感慨,他不屑于那些暧昧的氛围,连冲它们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他真是个奇怪的。

    有一阵我怕我也变成他这么个奇怪的人,因为我突然觉得自己也不属于任何地方,新加坡、北京、广东、上海对于我都是一样的,即便到法国也没有临时出差的感觉,回新加坡也没有回家的兴奋,到上海就更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没有来和去的概念,随风飘荡。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我和杨就很容易走近,也就是所谓的“气味相投”,况且还有那个悬念重重的故事纠结在我们中间。

    杨毕竟来自小城市,他和我的区别在于很不时尚,虽然他不拒绝咖啡,还吮得有模有样;学会了喝葡萄酿的而不是高粱酿的酒;知道右手用刀左手用叉,餐布是允许用来擦嘴的,但本质上很老土。他见我不穿袜子,还以为我袜子脏了懒得洗,或者压根买不起袜子,好心地把自己的白色袜子给我穿,免得我寒碜。其实我穿的是范思哲的麂绒鞋,穿袜子那才叫寒碜。我告诉他,我不光不穿袜子,连内裤都不穿,他惊讶地看着我,觉得不可思议。

    有一回我和他一起去餐馆,他见我趿拉着一双夹脚拖鞋,问我这样衣冠不整能让进吗?我没理他,到餐馆后发现好多当地人都穿拖鞋,他才安心,不再为我而感到局促。我说,像你这样穿黑鞋白袜子的还真没有呢。但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黑皮鞋就不能穿白袜?里尔虽然是法国的边缘城市,但到底是老工业城,着装观念是很时尚的,在那里的年轻人身上能看到世界最前沿的潮流,但杨熟视无睹,根本没有感觉,他审美的基础理念可以说是一穷二白,因而也就没有可能去发现和汲取。

    还有一回,我们走过杂货铺,我随手就抓了一把免费的安全套,杨追了我几步,小声问,干吗?你和谁睡觉?我说我不和谁睡觉啊,我才到这儿就找到睡的人,也太神速了吧?杨说,那你需要它干吗?我说打飞机用啊。他看了我一眼,脸刷地就红了。我暗暗觉得好笑,偏问他,我说性学专家总结,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都自慰,你不会是那个百分之一吧?他垂下眼睛,不敢接我的话题,还要我把手里的东西赶紧装兜里。我说,见到我们公司的女同事我自然会放兜里的。随后,我把一把安全套全塞在他口袋里,逗趣地说,一个人也要讲究卫生哦,好处是保护皮肤还不跑味,用一个星期够吗?要不我再替你抓一把?他当时慌得什么似的,跟做了贼一样,眼睛四下直溜。

    尽管如此,我得承认杨在学识上还是很睿智的,当他讲起那个案件时,语言的精确,思想的深邃,让人完全忘记了了他是个穿着白袜套皮鞋的男人。生活上不懂时尚不等于思想落伍,后来我才发现,杨的内心深处,有一些观念是非常前卫的,只不过应循了中国人的一些传统,不轻易表露而已。

    不轻易表露也不等于永不表露,当杨遇见我以后,他终于揭开了自己的面纱,他似乎是找到了释放自我的通道,而他的故事则是从通道里流泻出来溪水,可谁能说溪水后面不是激流呢……?

猫瞳 发表于 2009-2-10 03:21:59

(我的故事)

    我们到里尔后,办展的前期工作很紧张,大多数人没时间在公寓自己做饭,于是,主办方就把我们安排在离展览场地不远的中国餐馆“富华”就餐,这对根本不懂操持锅碗盆的我来说不啻是个福音。

   “富华”老板是一对姐弟,祖籍温州,姐弟俩很小随父母就到法国开餐馆,以后,父母年岁大了,餐馆就由姐弟俩当家,生意不错。

   第一次见到这对中国血统的姐弟,我们的人无不赞叹,说简直是一对金童玉女。吃完饭,嘴闲了,有人就拿姐弟俩说事,说温州沿海早年和国外通商通婚很频繁,追究起来姐弟俩上辈的上辈说不定哪一辈还是老毛子什么,不是纯粹的华人血脉,要不怎么那么漂亮呢?叫他们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道道,姐弟俩不仅皮肤白皙到几乎透明,眼珠子还不是纯黑的。仔细看,姐弟俩的眼眉其实长得很像,但姐姐瑞富有女孩子的娟秀,弟弟瑞华则是一标准的俊男。

    在餐馆,瑞富和瑞华虽说是老板,却和国内的老板不一样。我们见到他们时,总是围着围裙忙里忙外,亲自招呼客人,亲自下菜单,亲自倒茶上菜,和Waiter没什么两样。

    那会儿,我比较沉闷,饭菜上来前,常常一个人坐一边,很少和人说话,更不参与大家闲聊。吃饭又特别快,吃完便独自走开了。也许是我不合群的做派特别扎眼,引起了姐姐瑞富的注意,因而对我倍加关照起来。

    知道我爱喝水,而且不喝茶叶,瑞富每次都为我准备一壶菊花水,看我咕嘟咕嘟喝完,再续上。那次,我草草吃完饭,踱到店堂外透气,瑞富过来,主动问我是不是不喜欢这里的饭菜?喜欢吃什么?我微笑着没有作答。瑞富当下就关照弟弟给我打个包,装上干点,说吃这么少,不到晚餐就饿了,并一定要我揣上。弟弟在姐姐面前是很听话的,尽管只大他两岁。

    晚餐时,瑞富再次见到我,坚持要为我单独做一个菜,我盛情难却,只好说就要一个Mixed fried rice吧。那餐,果然给了我一大盘五颜六色的炒饭,吃得我差点撑死。公司同事敏感,打趣地说,Tony,小心啊,这家姐姐是喜欢上你了,看来三个月后我们这个团队要多买一张回程额度机票了。同事们讨论着三个月时间发展一段感情算不算太仓促,众说纷纭。

    杨也这么认为姐姐瑞富对我一见钟情。周边的华人常光顾“富华”,杨也时常去那里吃饭,因而我们常能遇上。事实上,我和杨熟络起来,“富华”给了很多机会。杨说,从姐姐的眼神里能看出对你有意,那是女孩子遇到喜欢的人所特有的温柔。但杨当下就提醒我绝不可当回事。杨说,他太知道华裔子女在国外是怎么回事了:“他们没有文化,视野很窄,你问问他们姐弟,除了里尔,法国有几个城市他们去过?许多人甚至没到过巴黎,法语一塌糊涂,一点都不骗你。他们两代甚至三代人一直在里尔,准确说,一直守在餐馆这一亩三分地上,闭塞得很,和国内青年的见多识广不能比。”杨还说,“好看又什么用?他们落伍的程度你试试。凭你的条件难道找不到比她更好看的?”

    我说,其实娶一个美丽的文盲也未必不是好事,相夫教子。

    杨说:“得了吧,你是那种光有好看就行的人?”

    当人们撮合我和瑞富的时候,我不是没有隐约的心动,因为她真的是天生丽质。但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从新加坡到北京,这阵子我惹了多少事,乍到新公司,到法国才几天,再出绯闻我不是找抽吗?

    瑞富见再怎么关照我我也反应淡淡,便开始变着法儿和我套近乎。那天,她说她挺心疼她弟弟的,在法国圈子小,老在餐馆盯着,二十出头了,连个心爱的女孩子都没有。瑞富要我在我们一行人中给她弟弟介绍个女孩子。我问,姐姐看上我们哪个女生了?要合适,我给说说。瑞富没有直接回答我。

    看得出来,姐弟俩是姐姐干练,弟弟稚嫩些。但弟弟瑞华是个不错的小伙子,热情,朝气,也许是见识少的缘故,总是羞羞的,让人顾怜他。他用忙碌来掩饰自己在众人面前的害羞,在大家的印象中他总是汗涔涔地麻利着。我和瑞华说过他姐姐要为他物色对象一事。他说:“好啊,我去上海怎么样?我真想去上海,年底就去吧,找你去?”听他的话,我一时搞不清他一心去上海是为了找个中意的上海太太,还是就打算去观光一下。

    就为了这事,那天晚上我们在“富华”宵夜后,瑞华要请我喝啤酒。也就是那一晚,我发现事情并不是我原先想得那么简单。不仅不简单,而且对我来说非常糟糕。

    喝完啤酒,我和瑞华一起去上厕所,我低着头,偶然一抬眼,发现和我并排撒尿的瑞华眼光留在我露在裤子外的生殖器上——天!一双好看的眼睛竟有这样的企图!而且忘情到完全没发现我已经注意到他。

    瑞华发现我注意到他时,不觉一震,随即流露出满脸的尴尬。等我走出酒吧的厕所,也没听见瑞华撒尿的声音,这只有一种解释,他正在勃起,而勃起时是无法撒出尿来的。

    我明白了。想到“富华”姐弟俩平时对我的种种热情以及有别于他人的特殊关照,我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姐弟俩共同瞄准的“靶心”,只不过姐姐对弟弟一点不了解而已。

    我必须回到表哥给我设置的孤独的圈子里去。到里尔没几天,我又在慢慢进入人群,而进入人群很快带给我的将是麻烦,随之就可能是无尽的烦恼。我特别想找一个孤独境界可以独处的地方。我想到了比利时。杨曾经告诉我,那是个值得一去的地方。杨是好意,觉得三个月我总得找内容打发,找地方消遣,去比利时方便,是个不坏的选择。而我更在意那地方完全陌生,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没人认识不就跟没人一样吗?那是我想往的。

    那晚,晚上还加班布展,等我从展览场地出来已经九点多了,路过中央火车站,便起意去看看开往布鲁塞尔的火车班次。车站的售票小姐热情过了头,把繁复的发车时刻表和各种优惠售票方式轮着给我介绍了个遍,搞得我一头雾水。出来时,懵里懵懂辨着回家路的我竟然撞上了杨。

    于是,就有了杨给我讲黒麻地10号杀人案的机会。我们坐在火车站的长椅上,在我们的头顶是火车站硕大的追针钟——

    我问杨,上回你说案件已经定论,那当时定论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暴力。”杨说。“他们——律师和所有的案件经办者都认为这是一桩‘外力引诱犯罪’的典型范例,嫌犯有一种变态的‘英雄情结’,而这种‘英雄情结’来自于嫌犯少年时代对血腥连环画的痴迷。用我的话来说,就是一本本推崇暴力的血腥连环画使他一生都希望成为一个掌控生死的英雄,教唆他成为一个以蹂躏生命为乐、以杀人嗜血为荣的魔王。”

    “这些不可信吗?”我疑惑地问。

    “不信。至少我不信。”杨说。“当你看见那个犯罪嫌疑人时,你就会发现,这个案子并不那么简单。”



(杨的故事)

    我曾经去看守所去探望嫌犯,那是一个瘦弱的男人,脸型尖削,脸色苍白,样子很有点猥琐。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就问:“我屋子里那幅荷花有没有从墙上掉下来?”我没有进过他居所,但我立刻就明白他在说什么,因为在卷宗中我确实看到过一幅水墨荷花(是画作翻拍的照片),一边的文字注释道:嫌疑犯的国画习作,还附有原画的尺寸。当时我很惊讶,无论如何无法把素净淡雅的水墨荷花和他的杀人事实联系起来。他说,他当时就感觉没把这幅画粘牢,很担心它从墙上掉下来,“‘荷花’掉下来弄脏了就不好看了。”看来他很在乎这幅画。后来,他开始向我描述学习画“荷花”的事,整个过程冗长而沉静,一如垂眠的处子,心敛意宁。我在他宁静的神态中看出几分病态……

    我去当然要提杀人的事。当他说到杀人时,他却用了“英雄”二字。他说在十五岁时,他在街头铺子里看到一本充满血腥的连环画,里头杀人越货的情节让他亢奋了很久,从此,他一生都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掌控生死的“英雄”。他把蹂躏生命看作是一种享受,视杀戮为极乐,在杀人的片刻里他享受着略带疼痛的欢乐,屡试不爽——这是听完他的故事后,我的归结。

    他这席话显然不是第一次说,已经滚瓜烂熟,中间几乎没有重叠的语句。他的话法庭相信了,媒体相信了,大众也相信了,一本书毁掉一个青年的故事在我们这个城市又重演了一遍。一本书、一张碟、一个游戏软件就足以把人引向犯罪的论断又有了新的佐证。可我不信,在整个案件中,惟有杀人者的杀人动机不可信!

    这个喜欢画荷花的瘦男人,那么在乎他的画掉在地上就不好看了。手那么白,即使在看守所还保持洁净,没有一点龌龊,让我怀疑他有程度很深的洁癖。特别是他的神情——我无法准确描绘他的神情——在和我长时间交谈中,他脸上始终带着一丝看似斯文其实很阴冷的微笑,好象在嘲弄所有的人。他正为自己能嘲弄世人而窃喜。

    他在嘲弄谁?在窃喜什么?就他这么个人因为“英雄情结”而杀人?打死我也不信!

    我不能把连自己也不相信的东西写进卷宗,而后捧到公众法庭,甚而捧到法学院的讲台上去照本宣科,绘声绘色地复述一个被歪曲了的案例,貌似尊严地阐述着一个诱发案件的原因,让所有的人都信以为真,相信这就是这宗恶性件案的全部真相。我觉得这么做是对法律的玷污,对于我这个几乎是狂热地要维护法律尊严的检察官来说是不能容忍的。

    于是,我决定重新审视嫌疑犯的杀人动机,找到至少能说服我自己的逻辑依据。

    当我决定要重新探究罪犯的杀人动机时,首先想到的是要亲自到犯罪现场去看一看。

    之前,我没有到过现场,勘察是刑侦的工作,不是我的,我只需要看卷宗,看通过刑侦详尽笔录的第二手资料。可这时,我觉得二手资料太浅薄,太主观,束缚太大了。

    我到现场的那天是个阴雨天,天暗得跟傍晚日暮时分。我在城里绕了好大一个圈才找到黑麻地。那是一条普通的街,带坡道,前宽后窄。街宽的一端,零星有些店面,照例是美发、洗足、网吧之类,还有一些卖烟卖酒的铺子。街上聚了一些人,多半是半大不小的少年,染发的居多,他们穿宽松的外套和格外长的牛仔裤,戴皮质的摩托手套,屁股上的粗链子闪闪发光。当你正惊异这些少年着装的审美几乎完全一致,全都是韩流的翻版,一辆滑板从你面前呼啸而过,目中无人地沿街而去,让你感受到青春的狂野和无羁。

    越往街的低处走,人就越稀,街也窄得只够一辆车通过,完全失去街另一端那种暗流骚动的景象。走出百来米,我终于在一道黄色警戒线前站定,抬头看,眼前就是黒麻地10号——那幢看起来阴气逼人的深灰色的楼宇。

    楼宇几乎是空了。本来大部分楼层都用来做仓库。当然也住人。杀人嫌犯就是就是其中一个,租用了底层不大的一间屋子。过去它曾经是幢普通的民居,今后它也许还是,但此刻俨然一个魔窟,萦绕着驱赶不散的阴森和恐怖。

    我站在10号楼前,好久不敢往前,冷风夹着细密的雨向我袭来,雨丝中隐约闻到尸体腐烂的气味,那么久了,这污浊气味依然不散,我怀疑是我的心里因素。

    我颤抖着越过黄色警戒线,进入到杀人第一现场

猫瞳 发表于 2009-2-10 03:22:34

(杨的故事)
   我没有进嫌犯的居所,而是绕过居所,走进了位于走道尽头的一个地下室——说是地下室,其实也不完全是,只是有五级下沉的台阶,稍稍隐秘一点而已。

    门,很普通,手感有点沉,应该木质不错。

    泥地,看得出挖开过又填平,但没有被踩实,是那种湿漉漉的深黑。

    后来,我习惯把这件地下室称为“空屋子”,不仅因为我进去的时候屋子里除了一张粗糙而结实的长凳,再无其他东西,重要的是“空屋子”的说法不那么刺激。事实上我们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的刺激了。

    尽管这是个被彻底清理过的现场,可当我第一次踏进去的时候,还是被无处不在四下弥散的肃杀和凶险震慑了——这就是黒麻地10号杀人案的第一现场,震动全城的十八名少年被害的案件就发生在这里——想想,Tony,当你意识到脚下的这片泥土曾经掩埋过十八个青春少年的十八具赤裸裸的尸体,你心里会是怎么样的恐惧。

    那是足以把人吓疯的事实——十八个男孩啊,他们流出的血能染红一条河,他们腐烂的尸体足以熏臭整个城区,让每条街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然而,他们却在那里安安静静无声无息无人知晓地被掩埋了八个月。

    八个月来,不是没有人打听过他们的下落.有人说,某月某日某时曾经看见过某少年走进黒麻地网吧,以后就再无音讯;

   也有人说,某月某日曾经看见过某人在凌晨时分从网吧出来,酷经十足地甩了甩额发,踏着滑板扬长而去,消失在黎明前的深黑中。现在的“问题少年”太多了,人们对他们的反叛习以为常,即使是浪迹天涯也并非是什么匪夷所思的惊人之举。人们对这些少年无奈从而放纵,忽略了他们身处险境的事实,谁也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惨烈、血腥,无可收拾。

    你是不是有点害怕了Tony?我们似乎不该在这个地方讲这么恐惧的事,而且都这么晚了。这倒霉的钟怎么一次也没敲过。哑了?你如果害怕就靠我紧一点,让我把那天的一个重大发现讲完——

    我在空屋子呆了很久,一直沉溺于悲痛和恐惧不能自拔。后来我偶然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猛然看到空屋子的门后有一道不很明显的曲线——刀刻的痕迹,这是案件所有记载中没有涉及过的。于是,我仔细辨认着,渐渐认出这是个字母,一个大写的M。由于用刀仓促,形成M的起伏不是那么明显,缺棱缺角,因而看上去像一道曲线。我认定这是个字母后,禁不住一激灵,我意识到我们存在着一个重大疏忽,所有人都被案件的离奇和由衷的悲伤弄昏了头,而忽略了这样一个线索——是谁最终揭发了这个案件?谁在警局的官方网站上贴的帖子让事情大白于天下?这个人理所当然是个重要证人,可这么重要的证人此刻他又在哪儿?

    真荒唐,小地方办事就是这么没章法。没有证人,这个案件即便结案也是证据缺失,在法律概念中是很不完满的。也就是在这一刻,我几乎断定这个始终没有露面的证人和门后的M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Tony,都这么晚了,来往与欧洲的最后一班火车也开走了,我们回家吧!

    来,我们跑步,跑着回去就不太冷了。



(我的故事)

    我麻利地干活。由于麻利,也就有越来越多的人指派我干这干那。“Tong、Tong”的叫唤声不绝于耳。

    布展的活其实跟搬运工、建筑工没什么两样。因为高而强健,我不断地被叫去搬最重的东西,用木梯爬到高处固定展品架。我还学会了使用榔头,我那修长白皙的手被榔头狠狠砸了几次后,居然也能像工匠一样得心应手了。

    我成天汗涔涔的,裤腰处洇开一片水迹,为了少洗衣服,有时我不得不打赤膊,而打赤膊的结果更坏,人们看见我满身的筋肉,不会再为我体力损耗过度而担心。直到Sally来检查布展进度的时候,我依然是这副混不吝的形象。

    公司小头目陪同Sally进到展厅的一刻,我在木梯子上,见小头目招我,我才慢吞吞地下来,一手还捏着榔头。

    Sally盯着我看了片刻,并没有什么要关照,只是掏出块手帕递给我——是男人的那种大手帕,弥散着女性香水的气味。“擦擦,别搞得这么狼狈——”Sally见我接过手帕却没有擦,径自说。

    我沿颈脖擦拭了一遍,手帕很快就湿透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是不是该把手帕还给她?不还显然不合适,递过去还她,满是男人汗臭的手帕她能收下吗?我一时没了主意,打小父母就没教会我这个。

    Sally一路看着布展的情况,我跟着——没人让我跟,可也没人不让我跟,那会儿我手里始终攥着Sallyde 手帕,窘迫不安,一切都是尴尬。Sally发现有一展品安置得不妥,小头目指派我去调整,我利索地爬到高处,其实我真想能指派我去干别的,那样我就可以趁机离开了——我宁可去干体力活,也不愿意唯唯诺诺地尴尬着。

    等我从高处调整完展品下来,Sally微笑着对我说:“我回去会告诉你哥哥(表哥),你在这儿很好。注意保护自己,别受伤了……”说话间,Sally伸手拨了拨我额前的头发,这个过于亲昵地举动让我着实一惊。以后,这个动作成了Sallyde习惯,可当时我完全没准备,脸都烫了。

    小头目让我干自己的活去。见我如获大赦般地转身欲走,Sally笑盈盈地提醒:“别把我的手帕放在那里。”这时我才意识到,刚才爬高的时候,无意识地就把手帕插屁股后头了,我掏出来,可身上又没别的口袋,只好缠在手腕上。

    下班后,小头目让我别跟着大家去“富华”吃饭了,说Sally在下榻的酒店给我订了餐,要我这就过去。我执拗地说,不去。小头目说,我可把话传到了,别的你自己看着办吧。我

    想了想,Sally和表哥是生意伙伴,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临走,小头目递给我一根皮带,说:“Tony,我给你买了根皮带,系上,裤子老挂着,多不雅观——你也是个大小伙子了,平时多注意点。”他犹豫了片刻,又说:“他们说你不穿内裤,我琢磨,是不是不会洗才没得穿啊?你要真不会洗,拿我那儿去,我给你洗。”

    我不穿内裤是因为穿了会露出内裤的裤腰,反而挺招眼的,再说多“怯”,可在小头目那里我没多声辩,接过新皮带,心里倒是挺暖的。

    我穿着工作衬衫和脏兮兮的牛仔裤坐在豪华餐厅里满心别扭。Sally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热情地为我点餐,要了我爱吃的牛排,问我还想要什么?我直言不讳地说:“Mixed fried rice。”想了想,又说,“A laege Coke,please——”Sally笑了,她一定以为我饿疯了。

    Sally问我是不是感到很辛苦?我说,不是啊。Sally说:“辛苦一点对你来说是需要的,你哥哥之所以这么安排,就是因为觉得你过去太娇惯了。”

    我说,我懂。其实我心里并不买账。

    Sally递过好大一个纸袋,说给我买了些衣服。还说,如果我觉得需要可以从公寓搬出来,住酒店,吃也在酒店,洗衣服的问题也可以解决了。我说不必了。Sally没有坚持,只是说以后尽量不要光膀子,衣服换不过来就多买一些。我看了看Sally的纸袋,有内衣、棉布的裤子、衬衫、T恤,甚至还有袜子和内裤,很实用,我也很需要。我和她只见过几次,她这么有心,我心里不由热热的。

    Sally是个美丽的女人。没有人说Sally是个美丽的女人,黑黑的,个子也不高,根本不是现在时兴的那款美女。可自打我认识她后我一直认为她非常美丽,而且在某个瞬间,她放射出来的那种美丽简直让我吃惊。

    第一次见到Sally是在马丁的画廊里。那时正办一个多国画展,来了许多客人。我进去时,大家正在喝下午茶。马丁叫我时,本来背对我坐的Sally回过头,当时她好像说了句“让我见识一下马丁的宝贝——”。

    后来,也就是在那天的画廊里,她走过来给我递了份水果,相互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我想她就是想仔细看我一眼而已。当时我的印象,Sally是个黑皮肤的女人,举止得体,与众不同。

    我在新加坡撞车出事后,她到医院看我。这事和她没一点关系,我没想到她会来。当时我情绪很坏,几乎没怎么搭理她。她看过我后一直在和表嫂说话,偶尔回头关切地看我一眼,我发现她眼睛红着,很为我焦虑的样子。后来表哥告诉我,Sally是改签了机票赶过来看我的。表哥告诉我这事时,她送的花已经枯萎了。花很好看,尽管枯萎了,我还是让人别急着拿走。

    如果没记错,在里尔是第三次见Sally,她请我吃饭,给我买了衣服,我想,是受了表哥的嘱托。

    那晚回去,我发现外套拉在展览场地,而公寓房间的钥匙还在外套口袋里。我估摸同事会把我的外套捎回来,就挨个去敲门,结果发现同事都不在房里,兴许是哪儿消遣去了。我只好在大楼底层等,希望他们早点回。

    等回来的却是杨。杨说,那就去我那儿坐一坐吧,我说不了,走开了,谁回来都不知道。杨要陪我等,我很乐意,正好缠他讲故事——杨继续给我讲黑麻地10号的时候,我们坐在里尔一幢大楼底层的楼梯上,顶着一盏网上铁丝的灯,昏暗无比。

    我问杨,你怎么那么敏感,当看到那个刀刻的曲线时,立马想到了神秘的证人?这个曲线真是一个大写 M 吗?

(Sally到里尔检查布展情况,在她下榻的“庄园酒店”请我吃饭,还给我买了不少生活用品。从“庄园酒店”回到住地,我遇见了杨。于是,我们坐在楼梯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继续着黑麻地杀人案的故事。那个地下室以及门后大写的M让我不寒而栗。我问杨,你怎么那么敏感,当你看到那个刀刻的M时,怎么就想到了和神秘的证人有关?)

猫瞳 发表于 2009-2-10 03:23:00

(杨的故事)

    哦,有一个细节我必须对你讲清楚,警方在进入杀人现场也就是“空屋子”的时候,看到了一张木质的长凳,这是一张粗糙而结实的长凳,就像我们在普通农村常能看到那种,警方不认为一张破长凳能和案件有什么联系,照了几张照片后,把它留在了“空屋子”里。

    我研究了卷宗,提出这张长条凳很可能是一件重要的物证。事实上,据嫌犯后来交待,十八个男孩都是被捆绑在长凳上被杀害的。这就解释了十八个17到20岁之间的男孩,怎么能被一个瘦弱的男人轻易置于死地这样一个疑问。

    然而,男孩是怎么被捆绑在长凳上的?仍是一个疑问。于是便开始对长凳进行缜密的勘查。我们惊异地发现,长凳的背面深邃的木纹间留有人为的刻痕,经鉴定,是锐器的印迹,依次是从A到S这样一连串字母,而十八个死去男孩的胸口也同样被刀刻着一个不同的字母,当他们从地底下被挖掘出来时,胸口的污血已经完全发黑了,以至当时没有被辨认出来。

    你在颤抖,Tony——确实很惊心动魄。审理案件的那会儿,我们也感受过这样的恐惧,有一阵我几乎吃什么吐什么,很长时间都没缓过来……你如果不在意,让我搂着你好吗?这样也许会好些。(杨以下的叙述,一直用一条胳膊搂着我,使我不再像先前那样颤抖不已——)

    Tony,你一定没注意到,我刚才的叙述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漏洞——这个漏洞曾经被我们所有人所忽略——你数数,从A到S应该是几个字母(杨掰着我的手指,和我一起数)——19个,而被害的男孩是18个,一个数字的差别,究竟有没有特殊的原因?带着这个疑点,进而我发现从A到S的排列中缺少了一个位于13的M,在所有死去的男孩胸口也没有找到M这个字母。为什么独独会缺少M这个字母?这个疑问我始终得不到合理解释,我为之而痛苦。

    直到那一天,我从蓦然从“空屋子”的门后看见了那条曲线……这下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很快就认定这条曲线就是M了吧?它没有被刻在长凳的背面,而刻在了门后,意味着本来要死在第13位的这个M侥幸没有死,他完全有可能就是在警局网站上贴帖子的那个人,而且我认定他是个男孩,年龄在17到20岁之间。

    到这会儿,找到这个M成了破解一切的关键……



   (那晚,杨的故事正听得我出神,一帮同事回来了,我们不得不中断。我真希望他们没把我的外套和钥匙带给我,那样我就有理由要求去杨那里过夜,缠着他把故事讲下去,可惜好心的同事们没给我这样的机会,于是我和杨约定下次一定要把追踪神秘证人M的事告诉我。第二天——)



(杨的故事)

   我开始全力寻找给警方贴的帖子的人——如果,我的分析没有错,那个被我称作M的人,就是案件的重要证人。这个想法使我走向案件的深处,未来虚妄莫测。这是我自找的,也可以说,是我一意孤行的选择。

    我对寻找M完全没有方向,手里没有任何可以顺藤摸瓜的线索,我仅仅凭借“这些被害男孩时常出入黑麻地网吧”这样一个说法,决定在网上搜寻,希望以此为突破口,从中找到那个深深藏匿的人。

    我这种大海里捞针的做法简直是疯狂,完全缺乏科学性,理论上也是说不通的,说出去要被同行笑掉大牙,可除此之外,我难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每晚,天黑以后,我拉上窗帘,关闭屋子里所有的灯,然后在电脑前正襟危坐。开启电脑的一瞬,我莫名地紧张,好像将要开启的不是PC,而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门后会出现什么令人心惊的景象,我一无所知,也无法掌控。这种未知的恐惧深深地刺激着我。

    我开始走进各种聊天室漫无目的地搜寻,试图用散淡的聊天方式去获取我所需要的信息。这是我完全陌生的领地,以往,我几乎没怎么跟人在网上聊过天,更无意在那虚无的环境中流连,当我进入以后,才发现那是一个多么喧闹的世界,每个人都没有脸,只有赤裸裸的灵魂在游走。我给自己取了个网名叫“雅奴斯”,那是古希腊的一个勇士,有两张脸,后来雅奴斯的两张脸被刻在了古希腊的金币上,一张脸朝着东方,一张脸朝着西方。

    雅奴斯在聊天室四下出击,招花引蝶,凡是有17——20之间的男孩,我就努力勾住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和他们攀谈,话题无所不包,凡是他们感兴趣的我就一个劲地往深里聊,比如说游戏,比如说滑板,比如说……为此,白天我还找来许多有关的书籍,一目十行地浏览,以增加自己某一方面的常识。

    可是,泡在网上17——20岁的男孩太多了,我整夜整夜地吊在线上,不遗余力地去搜寻任何一点可能对我有用的的蛛丝。我花言巧语费尽口舌击键如飞,心甘情愿地看着宝贵的时间在我指尖下流失,当天际泛白的时候,我已然直不起腰来,两腿发麻,就像一个中风的老人。我用了差不多有六个月的时间,结果是一无所获。我几乎灰心了。

    就在我试图要放弃的刹那,我脑海里蓦地出现了这样一句话:不要怀疑你正在做的,因为你别无他法——我不记得它出自哪位大师之口,也许根本就是我自己杜撰的,哪位大师都没有说过这样愚蠢而精辟的话,可不管怎样,对于此刻的我,它真可谓是一句至理名言,没有它虚妄的支撑,我哪怕一天也坚持不下去了。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在聊天室里结识了一个男孩,他的网名叫“魔域血煞”……

    起先是他血腥的名字吸引了我,渐渐地,感觉和他胡侃别有一番情趣。我曾经打定主意不在其中任何一个身上花太多的时间,总是快速地将他们引入预先设定的轨道,如果没什么可疑的迹象,扭头就走。可不知为什么,这个男孩我有点放不下,以至和他聊天成了我每天必修的功课。

    其实,他的语言和我完全属于两个系统,他时常处于我完全不能进入的语境,比如:空气的前方是水,水的前方是冰。比如他说:宁静的大陆隐藏着黑暗的魔力,毁灭的力量来自遥远的罗林西亚……聊着聊着,他冷不丁就会冒出一句类似的莫名其妙的话,让我不知所措,无言以对。后来,我才知道,这种被我称之为“魔界语言”的话全来自网络游戏,以后我又渐渐发现,这个以“战神”自居的男孩,不仅沉溺于魔幻世界,意念中还充满了魔性。

   “魔域血煞”管我叫“大叔”,我则称他为“我的小战神”,这样,我们之间就多了几分亲近。每次相遇,他都要我说说当天发生的新鲜事,这使我十分为难。我是一个枯燥无趣的单身汉,几天甚至十几天都碰不上一件新鲜有趣的事,生活的单调让我自己也感到很丢脸,尽管如此,我还是挖空心思满足他的要求。我告诉他,早上我去跑步,有雾,空气质量很差(我说完自己也感到无趣,哪怕说我跑步踩到了狗屎也是件值得夸耀的新鲜事,可事实上我连踩到狗屎的机会都没有)。他反应平淡。于是我继续搜索一天中发生的事,我说,上班以前我喝了粥,还吃了昨天剩下的馒头……我甚至告诉他一早起来我洗了袜子和内裤——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袜子和内裤,也许仅仅是为使话题有趣一点,可袜子和内裤究竟有什么有趣,我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有一回,我终于有了个有趣的话题,我告诉他,我办公的那幢楼有一架电梯,电梯里有一个摄像监视头,那天早上,人们突然发现监视头的脖子被拧断了,原因是常有人在电梯里亲热,喜欢在电梯里亲热的人无不认为监视头是只淫秽的眼睛,事实上它也真是只下流的眼睛。他大笑起来——当然是用汉字,一连串同样肥壮的汉字——无声的大笑,让我感受到他的率真和可爱。

    又有一回,他有意要和我讨论有关处男的问题(我不记得怎么就引发了这么个操蛋的话题)。他问我,大叔你还是处男吗?这真是大大地将了我一军,我不知道该对他说真话还是假话,说大叔还是处男会让他崇拜我,还是小瞧我以至笑话我。于是,我只能用迂回的方式,狡猾地企图混过去。我反问他,你是吗?他不假思索,立刻就回答了:“当然不是”。我为他的直率而且颇为自豪的口吻大大吃了一惊。他说,我早就自卫了,你说我还是吗?他给我的字是“自卫”而不是“自慰”,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继续追问我:“大叔,你用什么方法自卫?”他说他总是在早晨睡醒的时候有强烈的需求。然后用左手解放自己。我本能地感到不能向这个离成年还差一岁的孩子描述我的性事,于是调侃地问:“你发育了吗?”我总是那样狡猾,我想,对付这些男孩,我的狡猾绰绰有余。

    他不甘示弱地说:“你才没发育呢!”——换行——“我的JJ不会比你小。”

    我心头猛然一震,随即震中酥麻的感觉向四周特别是向腹部波及开来……我意识到,我和这个叫“魔域血煞”男孩的谈话,已经涉及到很私人的领域,我们开始谈性,而且性话题对于我们俩都似乎谈兴很浓,很可以深入。

    我有些恍惚,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兴趣和一个小男孩谈性,以往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即使是同龄的男人,即使是女人,从来都是回避这个的。

    最要命的是,我发现我自己在勃起,在和这个充满魔性的小男孩谈处男、谈自慰,谈发育的时候,我竟然勃起,我闹不清这是什么现象?何以为之?

    我小心翼翼安抚了一下倔强不由我控制的阴茎,同样小心翼翼地问道:“你长得什么样?”此刻,我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已经不受意念的控制,我没有想知道他长什么样,他长什么样和我的有什么关系?可我还是问了,Enter一点,无可挽回。

   “魔域血煞”说:你干吗要知道一个男人长什么样呢?

    一语击中我的软肋,我嗫嚅了很久,终于有了一个差强人意的理由:和一个完全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长时间交谈,我总觉得很……奇怪。我说。

    我说了你信吗?

    我信,我干吗不信?!

    停了很久,男孩突然打过来一行字:罗林西亚的猎手,仙踪林的精灵,有一双比水晶还要亮的眼睛,眼底深处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头发却是银白的,那种飘拂的银白,耳朵又长又尖,这就是我,命运之神指定的战神,魔域血煞!

    他又入魔了,说那些颠三倒四的魔界语言,但和我预期的没什么两样——他不可能告诉你他有一双童真的眼睛,头发软软的,有一缕还是漂染过的亚麻色。牙齿,很紧密,也很细小,似乎还没有来得及从乳牙换成恒牙,是那种完全没有咀嚼过苦难的牙齿——他不可能告诉你这些,他不是这样的孩子,他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真实的和虚幻的,而他更愿意相信那个虚幻的世界,相信自己就是虚幻世界里的精灵。可我真的想知道他长什么样,这个念头强烈地折磨着我,以至让我感到,这个晚上不见到他,我真有点过不去了……

    Tony,你了解这种感受吗?知道这个晚上我受了什么样的蛊惑吗?你不说,我也从你的眼睛看出来了,你知道。你想得没错,情欲,就是情欲!

    可是,当我一再要求他能打开视频,让我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样时,他——这个精灵般的男孩突然就下线了。他飞了!

猫瞳 发表于 2009-2-10 03:23:30

(我的故事)

    知道了瑞富瑞华姐弟都对我有好感后,我并没有刻意回避他们,没必要。在里尔只待三个月,三个月时间能发生什么?转眼我就回去了。

    布展的忙碌也是阶段性的,遇到器材没及时到,或者别的环节出了点问题,工作就要停下来。那天,全体休息,都购物去了,我主动要求留守,一旦从巴黎机场运送过来的展品到了,好接应。我是新人,这种时候绝对知趣,这点我懂。

    头儿说中午你还去“富华”吃饭吧。我说不了,我懒得走那么多路,中午我买个汉堡就对付了。那地方很少公交车,TAXI宁可停在街边聊天也不载客,到里尔后,我一天走的路抵得上平时一星期。

    没想到中午瑞华给我送便当来了,一准是头儿安排的。瑞华在偌大的展区找我很久,才在一大堆塑料泡沫里找到我,那会儿我正无聊,躺着养神呢。

瑞华拿出我喜欢的炒饭,还有汤,说,这地方挺舒服。说着也在泡沫堆里躺下,很惬意的样子。

    我说,小华,去布鲁塞尔怎么走方便?你给我说说。瑞华说:“我没去过那”。我十分惊讶,说,不会吧——那么近。瑞华说:“真没去过,小的时候父母在店里走不开,没时间带我们去观光。等我和姐姐接管了饭店,就轮到我们走不开了。”看来杨的话是对的,在法国的华裔很多人都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我说,小华,这样怎么行,你都二十好几了吧?老守着你的“富华”算怎么回事?就算有钱赚,一辈子不愁吃喝也没劲啊。

    也许是我没把意思表达清楚,只见瑞华兴奋地站起来,说:“所以,我打算年底向姐姐请十天假,到上海去,我想去上海想很久了。”

    瑞华突然想起给我带了英文版欧洲地图,那是我曾经跟他打听的,法文的我看不懂,想要一本英文版的,他居然放心上了。他顺便还给我捎了几本杂志,说让我解闷。我边往嘴里送饭,边翻着杂志,蓦地看到其中有GAY画册——典型的性刊物,但很精美。我突然意识到瑞华并不是我想的那么单纯。

    我故意装作很淡漠,随意翻看着,就像看任何一本风景摄影一样。其实,那些全是男人的画册真的很精美,摄影棒,模特棒,创意棒,印刷棒,连纸张装帧都极棒了,当然性含量也极高,昂扬的性器精彩绝伦,谁看了都会赞叹造物主的神明智慧,赞叹同性之间的欣赏和倾慕原来也是一件十分美丽的事。

    瑞华看我若无其事地看着性刊物,觉得是个时机,于是说:“Tony,那天……我很抱歉。”我一愣。我当然知道他说的那天是哪天,是哪件事,但我没想到他会重提,重提并道歉就是承认他曾经有过偷窥,承认自己的性取向,这和我过去见到的不同。要是在北京,绝不会有这样的事,偷窥要是被人发觉了,要不就是装傻,贼眼仰天一抬就跟没事似的;要不就是耍横——操,看了你又怎么样?!有回,我和朋友在北京的一家五星饭店用厕所,就遇到过这么一个蛮横的。那人寸头,站我朋友身边撒尿,直朝我朋友底下瞅,还冲我朋友说,好枪啊兄弟,怎么样,擦擦?我朋友没理他,他居然还开骂,说什么都是男人,玩玩又怎么样?能亏了你吗?别他妈的装B。我还真没见识过这号无赖,当时拳头就挥上去了,我浑起来是很野的,一边搓着拳头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行啊,有种我们去大堂脱了裤子对操,谁先滋谁他妈的就是孙子!”那寸头见我说话特糙,个子又大,当然怵了,灰溜溜逃了出去。我保卫了朋友,也维护了尊严。特爽。我朋友说,你打架的样子比平时还帅。靠!毁我!

    见瑞华率真地对我重提偷窥的事,心里也就不怎么别扭了,说:“没事,你有权利。只是你爸妈就你这么个儿子——你没替你爸爸妈妈想过?”瑞华一笑:“想过。我姐结婚后,生个儿子姓我们家的姓,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听他这么一说,我忍不住笑起来:“你姐夫干吗?”瑞华说:“不干我不让我姐姐嫁!”

    多半是见我没较真,瑞华也轻松了,兴致勃勃地说:“我带你去里尔小教堂玩吧?你去过那儿吗?那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心里有了事,过不去了,就去那儿——”我为难地说:“我留守呢。”瑞华说:“没事的,午餐时间能有什么事,小教堂离这儿不远,一会儿就回来了。”我到里尔后,哪儿也没去过,每天两点一线,晚上龟缩在老旧的公寓里打发时光,私下早就犯嘀咕了,叫瑞华一撺掇,心里痒痒的,于是就答应去了。

    从展览场地的边门出去,果然不远,转眼就是小教堂了。那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教堂,连门都特别窄,墙体潮湿斑驳,墙脚长满了青苔,看起来有年头了,只有教堂的金箔尖顶,直插云霄,在中午的阳光里显出几分肃穆和华贵,像个潦倒的贵族。

    瑞华告诉我,里尔那些时尚场合他都不怎么去,那不是华人的圈子,另类的就更不会去涉足,他知道城区有同性爱酒吧,但不知道在哪,只有小教堂,熟悉得就跟自己家院子似的。

    他领着我从那扇狭长的门进入教堂时,不断有教士跟他打招呼,说法文,轻松而随和。小教堂内部简直是简陋,和中国庙宇的刻意雕琢没得比。怀抱圣婴的圣母瓷像是唯一光彩夺目的物件,可依然是那么小,只有我半个人高。当我站在神殿时,感觉自己就像个魁伟的阿波罗。可瑞华没有把我想成是阿波罗,他说我是让他产生邪念的魔鬼——不,原话他不是这样说的,这是我自己引申发挥的,他只说过我是“魔鬼的体格”,说看见我呼呼地站在那儿就感觉晕,第一次在“富华”看见我时,他突然就心跳了。当时,我开玩笑地说,你没说我还长着一张魔鬼的脸吧?瑞华看了我半天,垂下眼帘,简短地说了一句:“怎么会呢……”

    小教堂的神父是瑞华最崇敬的长者,瑞华领我走进神父的居室时,他正在做午间的祷告,双手合十,跪在床前的砖地上。我们没有打搅他,长时间看着神父虔诚地静默,直到他站起身,赐给我们一个和蔼的微笑。

    神父做祷告的时候,我悄眼观察着这个神职人员的生存空间,我不能想象这个侍奉上帝的人能在这么一间几乎是一贫如洗的屋子里终老一生。神父的居室除了床和一张木桌外,还有就是座在架子上的一只铜质脸盆,床底下的那只皮箱也许可以算是私人物件,除此,我再看不出什么是属于神父个人的了,估摸着连那只脸盆都不是,而是上一代甚至上几代的神父留下来的,要不能这么癟吗?癟到完全不是一个圆。

    事实上,这间屋子并不像它表面那样清静,一眼望去藏不住任何秘密,它的每一道砖缝都有陈年的积垢,只不过已经成为建筑的一分子而已。

    神父能说法国口音的英语,他说“华是很好的男孩……希望你喜欢这个教堂”之类的客套话,神态柔和,不紧不慢。神父说话的时候,瑞华眼睛轻轻地眨,浓密的睫毛随之而跳跃。我注意到瑞华的眼神非常奇特,温顺而专注,我看不透里头包含的内容,不免生疑。如果,瑞华无意中流露的仅仅是对上帝的尊崇,那么以他这个年龄,也足以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后来,神父要离开,他建议我们在他的居室休息或者聊天。

    他走的时候,轻轻地阖上了门。

    当神父的居室里只有我和瑞华两个人时,瑞华顿时活泼起来,他坐到神父的床上,晃着腿,要我试试在神像前静默。他说,Tony你会得到一种非常享受的宁静。我很好奇,从来没有接近过神,涉足过那个神秘的境界,于是就学着神父的样子,双手合十,在木质的十字架前跪下,闭上眼,尽可能试着去体味传说中的别样安宁……

    瑞华说,他十岁就进教堂了,那是随爸妈做礼拜。那会儿,繁复的布道程序让他感到冗长无比,枯燥而难捱,于是就偷偷溜到神父的居室躲起来。以后这便是他常来的地方——在神父的床上打滚,那种快活是着孤独的,累了,就躺在冰凉的砖地上,仰天看十字上耶稣悲切的表情,许久……瑞华说,神父是唯一知道他性取向的人,因此,当他来到这个简陋的居室时,心情显得特别敞亮,仿佛一切束缚都解脱了,这让我暗暗吃惊。

    我闭着眼,听瑞华断断续续说着自己和教堂和神父的渊源,寻求不到一丝安宁。我不知道瑞华为什么单单会向神父敞开心扉,我怀疑其中有更深的隐秘。此刻,我比任何时候都要心绪杂乱,不洁的猜测接连不断。我甚至在脑子里描摹瑞华和神父不为人知的隐秘关系,而且越来越真实,也越来越清晰……

    我闭着眼睛对瑞华和神父的关系大加猜疑时,瑞华悄悄靠近我,急促的鼻息轻轻扑在我脸上,我猛然睁开眼睛,瑞华的唇离我只有一指远,我想,瑞华一定被我突然近距离的直视吓到了,他蓦地一震。

    “神父也是?”我的发问让瑞华惊慌失措,他连连摇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天,瑞华试图要亲我,但终究没有发生,我想他有点按捺不住了,如果不是强烈的冲动,他不至于那么冒昧,他不是个有胆子的男孩。

    一个缺少勇气的人往往要比敢作敢为的承受更多的煎熬,这是显而易见的。

    后来,我把这事对杨说了,杨说:“Tony,去过教堂见识过就行了,以后别去了。教会的事我知道,我是研究法律的,研究法律的人不能不研究教会——”至于教会能有什么事,杨并没有对我多说。

猫瞳 发表于 2009-2-10 03:24:12

(我的故事)

    和瑞华在小教堂待久了,耽误了正事,回去挨了我们头好一顿骂。天底下也真有这样的事,一车从巴黎拉过来的布展材料,到了展览场地,见没人接应,生生的又开回巴黎去,法国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进水啦?!你就不能卸下来再走人吗?哪怕你卸的不是地方,哪怕你卸当街口,我Tony一个人怎么也给你搬到位,可他妈的偏偏回去了,再送,还得花钱,而且得花欧,Mother fucker!你说我们头能不恼?我能不挨剋吗?

    我被训得蔫头耷脑的样子被杨看见了。他刚下课回来,本来准备在“富华”吃完饭赶紧回去做作业,手里还夹着书,看见我脸都灰了,走过来轻轻抱了抱我肩膀,说:“走,我请你喝啤酒去——”算是替我解围。

    我猛喝了一大壶啤酒,肚子都圆了,心情不再像先前那样郁闷,我说:“杨,还给我讲故事吧。”



(杨的故事)

    “魔域血煞”——我的小战神不告而别,突然下线,让我心神黯淡。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我不清楚,但至少表明他不愿意在视频中露脸,这就加重了我想见他的愿望。我花半年时间,企图通过聊天室找到重要证人的想法突然变很不重要,而上网,似乎就为了接触这个魔性十足的男孩。

    我急切地寻找着小战神,一近傍晚我就变得情绪焦虑,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只盼着天快黑。可是有三天,“魔域血煞”都没有出现,这并不表明他不在,隐身上线或者换了登陆名的可能都有,我能感觉他在某个隐蔽的角落,不肯显身。我怕自己再也找不到他了。

    人,有时真的很奇怪,突然就守不住自己的魂,连丢在哪里了都不知道。

    第四天的晚上,当时我正百无聊赖,在聊天室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人聊天,他突然出现了——“大叔,你好”,我精神为之一振,赶忙接话——“你终于出现了/ 你去哪了/ 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这些都不是我通用词汇,但我还是说了,通过我的手,把一连串的急切敲击出去。

    他又是一通不着边际的魔语——“我在罗林西亚……”我很不耐烦他的魔语,越来越不耐烦,我没好气地问,“那是什么鬼地方?”为此,他显得很不高兴,说,“你真没劲,你是我见过的最没劲最没劲的人——” 我怕他突然又闪了,赶紧说:“我想你了——”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出格了,迟疑了片刻,还是把它发了出去,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我能看看你吗?”这么纠缠他,想见到他,我感觉自己像犯了癔症。

    (这时,我笑了,笑得很鬼。杨看了我一眼。他是聪敏人,知道我的鬼。)

   小战神沉默了很久,在我打过去一串“???”以后,他说:“我已经不玩视频了——”

   “噢,为什么?”我问。

   “不为什么,E世界是不准问为什么的,你犯规了,大叔……我不光不玩视频,连滑板也不玩了。”

    我沉浸在与男孩再度相遇的紧张和兴奋中,没有意识到他的话隐含着多么重要的信息,我执著地说:“可我想见你,你要是不愿意,就告诉我,你今天穿的什么衣服?”

    “你干吗要知道这个?”——这是个问题,我干吗要知道?内心告诉我,这是我的策略,第一步的企图,接着还有别的企图,我当然不能这么对他说,于是调动全部智慧,说:“我可以展开想象啊,想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孩?”

    也许他觉得这是个理由,于是说,“我穿着一件蓝色的铠甲”——我几乎能断定他这天穿了件蓝色系的衣服,否则,有什么理由把铠甲描绘成蓝色而不是金色或者银色呢?

    “……铠甲的前胸刻着一道好看的曲线……”他继续说。

    他说到好看的曲线,我突然一激灵,从轻轻紧张着的兴奋中倏忽醒过神来,我意识到我最敏感那根神经被触动了!

    他说曲线?!为什么不说图腾或者族徽,甚至不说花纹,而是说曲线?这一刻我变得非常警觉,隐隐觉得这个话题是一道缝隙,现在我触摸到了,是什么?目前还不太清楚,我期待着深入,沿着缝隙插入手指、手,乃至真个手臂——我开始感觉兴奋,以致身体微微颤抖,起初,我辨别不出这种兴奋是不是和性有关(因为这段时间我一直感到有性的焦虑),还是别的原因?渐渐,我意识到,整整六个月,我时时刻刻等待的机缘出现了,我终于要看见曙光了,而刚才我还完全没有意识到……我急切地要把这个话题引向深入,我提醒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千万不、能、着、急,要保持沉稳,还像个“大叔”样子,不要让对方觉察到你任何细微的反应,因为哪怕是一丁点异常,都可能使对方成为惊弓之鸟。

    可我还是急了,我问:“什么样的曲线?罗林西亚的标识?一个图腾?”

   “不是——”他回过话来。

   “一个字母?对,是一个字母?!”我急不可耐。那一刻我几乎看见曙光一现,尘埃落定。

    可就在这一刻,男孩突然下线了——他妈的,他可真是只小鸟,就在我将要捉住他时,他扑楞着翅膀又突然飞了——当时是凌晨二点十六分,我记得太清楚了。

我后悔太急切,我应该不动声色,先说些别的,无关痛痒的,然后再突然发起攻势,使他失去防备——可现在来说这些太晚了。

    有了这一次,我有极大的把握相信他就是我要找的重要证人。

    回忆起种种,许多细节都被我疏忽——他曾经告诉我不再视频的原因是由于“危险”;不玩滑板理由是“只有一条街滑起来爽,可现在我们都不去那条街了。”——那条街是指哪条街?现在我才想到一定是黑麻地。黑麻地是条有坡度的街,是玩滑板最好的场地,我曾经看见那里聚满了滑板少年,而“他们”不再去的原因是那里发生了杀人案!当然,最重要的线索还是所谓“铠甲上的曲线”——种种迹象告诉我,这个“魔域血煞”曾经是经常出没黑麻地的“问题”少年,如今在他的胸口上很可能留有一道可疑的“曲线”!

    尽管我知道“魔域血煞”很可能从此消失,不再复现,但我不死心,我还继续逗留在聊天室,还用“雅奴斯”这个网名,我甚至整晚不睡,守株待兔似的等待着他的出现。

    果然,他还是出现了。

    那是一个后半夜,我正困顿不堪,“魔域血煞”突然打过来一行字:“雅奴斯是什么?你干吗取这么个奇怪的名字?”我的心狂跳,睡意全无。

    他终究还是出来了,也许觉得曾经的危险已经过去,这些孩子总是轻视危险的存在,总是觉得危险轻易就会过去,这也是他们总是离危险很近的原因。我告诫自己,这一次一定不能操之过急,稳住自己就是稳住对方。我耐心地对他说勇士雅奴斯的两张脸被刻在金币上的故事,还告诉他,我有这么一块金币,当然是仿制的,如果他有兴趣,我可以拿给他看。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对金币有没有兴趣,而是问:“为什么会有两张脸的人?” 我说:“许多人都有两张脸,一张白天用,一张晚上用。” 他说:“你喜欢有两张脸的勇士?”我说:“你的‘为什么’可真多。”他说:“你也是两张脸吗?”我语塞,但很快回答:“是。”

    他突然问:“你喜欢男孩子?”我一怔,这个问题从没有人问过我,我自己也没问过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有一点,我不想欺骗他。我说:“你怎么会这么认为?”他说:“你不是想知道我长什么样吗。你是个GAY?GAY才关心一个男孩长什么样。”

    这是一个非常严酷的问题,我没有勇气触及,它被一个不谙世事的男孩指出来,直捣我的灵魂。也许他仅仅是凭直觉,朴素而简单的直觉,对此我完全可以解释为是我的职业需要,我想知道一个男孩长什么样是因为他有可能涉案,我可以对任何人这么说,但无法骗自己,只有我自己才最清楚自己的心,才能看得见自己的灵魂。在我内心深处,真希望和我交谈甚欢的这个男孩有一张天使的脸,而不是和什么杀人案有关。

    (就在这一刻,我几乎证实了杨的性取向的猜测。我偷偷抽了口冷气。)

    我被男孩憋了半天,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男孩,但有一点我敢肯定,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什么呢?”——我发现男孩提问题的方式和顺序都非常“专业”,循序渐进,步步为营,可以肯定,他不是第一次接触GAY,也不是第一次和同志就建立联络关系进行对话。我说:“我喜欢你的魔性。半是现实,半是生活在魔幻世界里——你也有着两张脸。”

    我刚发出这行字,显示屏就跳动了起来,随之便显现出一个视频窗——我终于见到了这个和我有过长时间交往的男孩,但不是脸,而是身体的一部份——湖蓝色运动装(这点和我的预见正吻合),牛仔裤,露着一截内裤的裤腰,鲜红的裤腰,我甚至能看见印在红色裤腰上的标牌。

    “为什么不让我看见你的脸?”我问。男孩给我回话的时候,我从视频窗上看见他的右手腕戴着一串朱红色玛瑙手珠。

    我突然觉得男孩身处的这个网吧非常眼熟,以致他怎么回答我刚才的提问我根本没在意。我飞快地在脑子里搜索对这个网吧的记忆,很快认定它就是我住处附近的一个网吧,不久前我还到过,墙上的装饰和白色的座椅都还储存在我的记忆里。我确认这一点后,异常兴奋,随即发出一行字,说我要接一个电话,希望他等我一会儿。

    我没等手指离开Enter键,人已经窜出去,以近乎跑步的速度冲下楼,冲出到大街上……

    我跑进那间有足有篮球场那么大的网吧,眼光以最快的速度搜寻穿湖蓝色运动装的男孩。男孩太多,几乎全是蓝色系衣着的男孩,但我还是发现了他——第二道甬道的中间,湖蓝色运动装,朱红色玛瑙手珠……

    我向他跑去,跑得呼呼有声,夹带着危险的信号,像风一般包抄过去,袭向男孩……男孩警觉地回头,就在那一瞬,我们四目相对,我看见男孩一双浑圆而乌黑的眸子,充满了惊恐。

    在我将要抓住那条戴玛瑙手珠的臂膀时,男孩竟像一只敏捷的鹿,“唰”地逃开了。

    就差一步,男孩从我眼前滑脱,转眼就跑出了网吧……

猫瞳 发表于 2009-2-10 03:24:24

(我的故事)

    我去小教堂玩,影响了工作,造成公司损失的事,Sally知道了,她让人来把我叫去。我特别不愿意,觉得很没面子,难以向表哥表嫂交待。

    Sally临时办公的地方是间大房子,所有参展机构都在一间屋子里办公,架起一张张床铺似的大桌子,电话声和敲击键盘的声音不绝于耳,就像个前线指挥所。

    我去的时候Sally正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和人说话,她手势夸张,就像那些傲慢的欧洲人那样,不过我挺欣赏,觉得她办事利索的风格很来劲。我在一边看了很久,无聊了就用鞋尖蹭地板玩。总算等到她有时间和我说话了,Sally重重吐了口气说:“没办法,这些法国佬,死板得跟头牛似的,他说要去休假,什么事都可以不管了,你看见没有?我费了多大的口舌——”

    “我看见了。”我说,“我真担心你会用手里的苹果砸他。”

    Sally噗嗤笑出了声,说:“我真想砸他。走,陪我喝杯咖啡去——”

    她拉着我往休息室去,她一个小个子女人,拉着我这么个大个子男人,却像搀着个孩子似的,让我很不好意思,好在在场的老外都不在意。

    她喝着咖啡,看了我好久,说:“贪玩是不?很久没撒开玩了,心里很痒是不?”

    我埋着头说:“不是。”

    Sally说:“没事,Tony。总有个过程,工作了就要适应工作的状态。不过,有一点我很开心,你没有被骂得灰头土脸的。”我冲她苦笑了一下。

    Sally说她很喜欢我现在的状态,就像看见一个从里尔乡下来的穷孩子——一个质地很好的穷孩子,知道克制,但心气很高。她说,心气高的孩子会有出息的。我知道她一直在注意我,但想不到她会这么宽容这么善解人意,她鼓励得话让我颇为感动。

    Sally填了张旅行支票给我,说等展览结束后去巴黎好好玩几天,给自己买点东西。钱不算多,5000欧,可也不算少,我当然不能收,Sally说:“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表哥表嫂,他们其实是很心疼你的。”

    我觉得一味推辞也太见外小家子气了,于是就认了。见我收了支票,她笑着问:“会有女孩子和你一起去吗?”

    我说:“你知道我没有女孩子的。”

    她说:“没有,是因为你回避。Tony,放开自己,不要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谁也没有觉得你有错。”起先,我认为Sally在说我擅自去教堂玩的事,那确实是个错,渐渐发现不是,我隐约感觉她指的是我在新加坡发生的事,但不敢肯定。

    那天,她本来还想和我谈些什么,但一件突发的事打断了我们——我们到里尔办展的人都没有办劳工卡,在法国,没有劳工卡的人不能从事任何工作的,即便是从货车上搬一件东西,在展览场地拉一根电线都是违法的,都必须雇用当地劳工干,付钱。而我们什么都自己干,我们一行人已经被当地的警察盯上了。补办劳工卡需要有三个月的申办期,这就是法国人的法律。这事真是要了命了,意味着我们有可能撤展,作为主办机构唯一在这里主事的,Sally急得的都出汗了。这一刻我突然很想在在Sally面前表现一下自己,虽然我毫无把握甚至毫无根据我可以在这件事上起到作用,但我有决心试一下,我闷闷地毫不张扬地当着众人的面说:“要不我到警察局去试试?”

    Sally她显然没有料到,颇有些吃惊,但没有否决我的提议,这事必须有人尽快出面去斡旋,而当时挺身而出的也只有我一个。



    我为什么想在Sally面前表现自己?首先当然不是为那张5000欧的旅行支票。是为了她曾经同情我,关照我,给了我旁人所没有给我的温情,之所以我怀有报恩之心?固然有这个因素,但不完全是。那么,是因为她疼我,喜欢我?当时似乎还没到这个份上。后来,我回想起这件事,觉得当时就因为她是个女人,一个羸弱的女人,但要承担偌大的责任,我有义务为她分担,因为在她眼里我是个质地很好心气很高的“穷孩子”——说我是“穷孩子”当然有戏谑的成分,但毫无异议我是个男人,我要表现我男人临危不惧的一面,温温的外表下隐藏着刚烈的个性,狼的特征,而不是年少志弱,甚或扮演着一只忏悔的羔羊,特别是在她面前。

   

    非法劳工归警察管,这是法兰西特色,闻所未闻,于是我有了第一次在进警局的经历。

    过去警匪片看多了,印象中洋警察大多是狡黠而强悍,心里不免惴惴。其实不然,接待我的警察是个小个子,柔软的头发,几乎不存在的银色眉毛,灰到迷茫的眼珠。

    走进警局的一刻,我就打算豁出去了,做好了被拘捕的准备,我住的旧公寓未必比警局的收监室舒服——当时我就是这样为自己打气。

    我据理力争,说我们的展览如何如何重要,如何关系到中法两国的关系,如何受到法国总理的关注,而作为欧洲文化之都的里尔不应该拒绝来自东方文明古国的“美丽展览”(恕我英语词汇贫乏)。完了,我还把责任一个劲往他们身上推,我说我们之所以没有办理劳工卡完全是法方的严重失职——他们没把法国现行法律跟我们交待清楚。

    我不会法语,而小个子警察的英语又很差,我们交流得异常艰苦,大部分时间都是鸡对鸭讲,但关键词他还是听懂了。

    起先,小个子警察简直是不可动摇,不知道我说到哪,他开始不再固执己见,也许是说到了希拉克。后来便是通融,最后小个子警察说,你们可以工作,我们不再到展览场地去(意思就是只当没看见),但每天工作不能超过八小时,劳工卡还是要办理。我一口答应,其实没有一件能做到,我们经常加班,否则展览开幕那天我们还没完工;劳工卡可以照办,但等我们拿到劳工卡恐怕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了。管他呢,只要他不再麻烦我们什么都答应。原来法国的劳工法也是可以通融的,办法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几乎要佩服自己了,觉得自己外交方面还是很有潜力的,北师大的成人学校没有白念,口若悬河起来抵得上半个王朔。我春风得意,赶紧去向Sally报功。那心情和考试考了个100分的小学生每什么两样。

    Sally在酒店等我的消息,当我在沙发上坐下,故作平淡面无表情地说:“下旨令开工吧——”Sally简直就是惊喜。我知道,我越显得波澜不惊,越是一种上乘的表现,女人不喜欢一惊一乍喜形于色的男人。

    Sally给我开酒,说为了我只身闯警局(天,听起来就跟只身闯虎穴一样),她连晚饭也没有吃好(我还没吃呢!)现在她感到饿了,真饿,很饿很饿。

    Sally住的酒店是里尔最有特色的酒店,过去是个庄园,现在还保留着古老的外壳,内部却全部按最时尚的法国风格改建,餐厅就设在从前庄园的教堂里。

    Sally为我举杯,她提议在喝第一口酒前要亲我一下,而这必须征得我的同意。我同意了。我以为她会亲我脸颊,我的脸从小就被亲惯了,那些女性长辈为了表示对我的喜爱,总要在夸完我后,在我脸上留下黏黏的口红印子。Sally要亲我,我没太当回事,以为是她对我做好孩子、能干孩子、聪敏孩子的褒奖。可是,Sally捧住我的脸,竟然在我的嘴唇上印了一个吻,我猝不及防……惊呆了。

猫瞳 发表于 2009-2-10 03:24:36

(我的故事)

    因为劳工卡的事,我只身闯警局,把事情办得很漂亮,为此,Sally要为我庆功。她说在喝第一口酒前之要亲我一下,我同意了。出人意外的是,她竟然亲了我的唇,我大惊失色。

    虽然只是一瞬,但让我感受到强烈的震撼。她的唇不似少女那么灼热,甚至是凉凉的,有唇膏的润滑和浓香,但那种成熟女人的密密柔情尽然释放,使我目迷……神眩。

    一个男孩,特别是一个身处逆境不被看好的男孩,最抵挡不住的就是具有母性本质的温柔了,他那时候是脆弱的,严重地脆弱,情感就像捧在手里的一团雪,给一点热就融化,化为无骨的水,淌得一地都是,无可收拾。他甚至比女孩子还要容易产生辛酸想哭的感觉,那都是因为委屈,因为委屈在心里积压得太久,一旦有人对这份委屈表示出理解,他就会倒向她,情绪上整个依赖于她,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而且是不遗余力地抓住。

    Sally亲了我,还没等我缓过神,抛下一桌子的吃食,把我带进了她的房间,这么急切去女人的房间,我不可能不想到某种可能,心里大有风云突变的感觉。

她说:“我是不是太急了?是不是我奢望太高了?可我喜欢你,第一次看见你就爱上你。虽然我的年龄对你不合适……”她说这些时,带着紧张的笑,嘴角一抽一抽的,而我则靠在进客房必定要经过的那段过道上,面对着一面落地穿衣镜,像个不肯回家的野孩子。

    一切都非常明确,一切都来得太快,迫使我的脑子不得不飞快地旋起来,匆忙地盘算着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不是你的问题。”我终于说,“我不像你想的那样。我是个坏人——和我纠缠在一起,你会后悔的。”

    我不愿意说自己是个“坏孩子”,我当时已经21了,不再是个孩子,以法律的概念,已经具备了完全民事能力,但“坏人”听起来多少有点骇人。

    Sally把我的脑袋掰正(她总是会不经意地流露出那种不容置疑的强势),让我正眼看着她,说:“过去的事,我们不说它。我现在就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女人?如果有,我可以——”没等Sally说完,我肯定地回答:“没有!”



    Sally说:“Tony,我是个有独身情结的女人,在遇到你之前,我几乎对所有的男人不屑一顾,但是看到你以后,一切都改变了。我爱你——爱上你以后,我想,我这辈子一定不要做老处女了。”

    妈的!“爱”这个字是不能随便说的,它就是颗炸弹,说出来就等于按下发射按钮,会叫目标崩溃,同时让“发射”的人自己也瓦解!“爱”炸开的瞬间,双方内心的感觉和同归于尽没什么两样。

    Sally说完“爱”,不可遏止,满脸满脖子亲吻我,我感到自己像团火忽忽地被点起来,情欲被撩拨得风生水起,两手无处可搁,不自觉地就按在了她的胸脯上,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她热带女性所特有的丰满,而且乳尖已经异常坚挺。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了,我非常需要,即便没有想好,我也能做到。

    我向上套出T恤,向下褪下裤子,随后坐到床沿上,以玩世不恭的口吻说:“现在你是我老板,我不想违背你的意志,让你以后看见我就耿耿于怀,有事没事冲我翻眼……”我力图把这事处理成一场游戏,没那么认真,而我扮演的是一个很坏很贱得角色,如果你厌恶,那么现在就一脚踢开我。

    穿着四角内裤和运动袜的我,充其量就是打完球满脸脏汗的破小孩,一点都不骚情,更不是蓄意要招引谁——你要就要吧。

    Sally不相信我是能听老板话的人,她甚至不相信我会听任何人的话,她知道我故意使坏,但她不说,点穿我不是她这种成熟女人的做派,她轻轻地把我放倒——此刻,她要放倒我简直是顺水推船,就跟放倒一杆衣架一样容易,于是,我的诡秘不点自穿,睡平的我,内裤突起,说什么都没用,男人在这方面绝对是弱势。Sally是想用不可回避的事实见证我对她是有感觉的。

    她的吻真是令人销魂,是我领受过的最技巧的吻。她吻遍我全身的袒露部位,唯独不动我的内裤,就这点也能看出她是个聪明女人。后来,我有些憋不住了,主动往下拉了点内裤,暗示她可以动那个地方,可Sally只在我给她的范围内亲着,明明看见我耸动得厉害,却不擅自深入。后来,我曾问过她,为什么这样讲规矩?Sally笑而不答,最终缠不过我,才说:“像你这样的小男孩,特别逆反,什么事都要顺着来,让你自愿,一旦逆反了,就难办了——”

    我说:“好啊,跟我玩‘欲擒故纵’?!”

    Sally说:“不是挺奏效的吗?”

    Sally不动我,和我玩“欲擒故纵”的那会儿,我虽然身体严重想要,脑子还是很清醒的,太快了——这是当时我最单纯的一个想法,至于年龄的差距、身份的悬殊以及个性等等,都还来不及去考虑。我担心这一切都是不理智的行为。

    她站起来解衣服的当口,我一跃而起,背过她快速套自己,想用这个办法躲过当晚的危险,以后的事以后想清楚了再说。我知道晚一步就可能什么都发生了,这是最不是办法的办法,可我当时除了这个,什么招也没有。

    Sally看我背着她喘着粗气,惊讶地问:“Tony,你不愿意?”

    我回过头说:“我没想好。”我的口气好坚决,也好无衰。

    Sally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整了整衣服,出去了。



    她竟然走了?可我还没完成,出货正出在半道上,进退不得,傻傻地站在那里,握着自己……看着我美丽的昂扬变得垂头丧气,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以那个愚蠢的动作在原地呆滞了很久。

    当时的我,庆幸抑或是懊悔?说实在,两者皆有之。庆幸一次来得太快的情事终究没有发生,也可以说躲过一劫,说明我在关键时刻还是把得住自己的。懊悔得是,我当晚的表现太操蛋,当一个女人情欲之火已经点燃时,我怎么可以釜底抽薪?怎么可以不假意逢迎?怎么可以说“没想好”这样的操蛋话?这太不像个男人了,任何女人都可以因此而小瞧你。你要是真没想好,或者说真不打算跟她怎么下去,就满足她一次又怎么样?就一夜情一次又能有多大的委屈?

    我还庆幸最终没把自己全部暴露给眼前这个对我来说还太陌生的女人(那是我重点保护的、最为珍惜的),也没有张狂地去探索她身体的隐秘,以后无论作为同事还是上司,相处起来还不至于太尴尬;但更多的是懊悔,Sally是真诚的,在过程中我越来越能感觉到,被一个女人真诚地爱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得到的,我也许因此而失去了世界上最真诚的一份情感。我莫衷一是。

    事实上,Sally没有因为我那句操蛋的话儿对我产生任何看法,也没有小瞧我,她一如既往地真诚地爱着我,甚至更为强烈。她认为我说“没想好”是真实的,是我的性格本然——执拗而冒傻气,没有男人那种令人讨厌的狡猾,而这正是她看重我的理由。她认为没给我时间考虑是她的错误。当时她走出客房以后,打了一个电话进来,说Tony很抱歉,“……我忽略了你需要有足够的时间……我真心希望你好好想一想我们之间的可能性……想多久也没关系,我等你……想好了告诉我。晚上,你就住那个房间吧。”Saaly结束电话前还故意轻松了一把,她说,你的身体很美。

    当时有一个情况我很不好意思说,但既然是博友,无话不可交流,那就说说吧——就在接听Sally电话的时候,特别是当她用性感的声音说我身体的时候,我突然感小腹处一阵剧烈的酸楚,大量的精液随之流出,因为并不是在特别坚挺的状况下,液体不是呈喷射状,而是流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以后也没发生过,我一手抓着电话,一手赶紧拉过床单成承接住,免得洒在地毯上。我暗中思索,这是不是可以说明,我内心对Sally还是很有感觉的?这件糗事,就对你一个人说,听过,以后别再提了,知道吗?否则就不够哥儿们了!

    后来,和Sally在床上说着悄悄话地时候,她告诉我,如果说在这之前她只是爱恋我,那么,从那个什么也没发生的晚上以后,她几乎是疯狂了——我理解是胃口被吊起来了——她考虑过,如果我最终回答她说不行,她会怎么做?Sally没有直接给我答案,要我猜,我随口说,同归于尽?!我纯粹是瞎说,没料想,她一下子抱紧我,说,天,你怎么猜到的?真是这样,我真这样想过,我甚至想过用什么样的方式。嚯——我吓一跳,女人就爱说极端的话,当然极端的事也是可能做出来的。我暗自庆幸没有对她说不。

    她说,真玩“欲擒故纵”的是我。在里尔庄园酒店的那个晚上,我欲盖弥彰,把最后的那一点点美丽藏起来,还背对着她自己解决,太残忍了。她说,你知道吗?你自慰的时候,露出的那一部分臀部,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那种性感不是随意都能捕捉到的。从那以后,她便对我的身体充满了幻想。当然,这种话只是在柔情蜜意达到一定高度的时候才能说,是性爱的辅料,添加剂。平时,Sally更多的只是取笑我,她说,你怎么做得出来,就跟一个小孩一样,说赖账就赖帐,说我不跟你玩了就不玩了,我只能把你当小孩看,我还能怎么?你老要充成熟,可做出来的都是孩子事。凡提这档糗事,我一定是追着她,挠她,一定要她保证以后不再这么说才罢手。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想起来一切都轻松美好,可当时,我真的很苦恼,我觉得Sally得话是对的,自己真该好好想一想了——那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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